GB/T 37239-2018《笔迹鉴定技术规范》解读：从检材审查到综合评断，特征比对表的国标打法

先说清楚：这个标准管什么

GB/T 37239-2018《笔迹鉴定技术规范》，2018年12月28日发布，2019年4月1日实施。发布机构是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、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，由司法部提出并归口。它管的是司法鉴定/法庭科学领域文件鉴定中笔迹的同一性鉴定。说白了，就是回答“这笔字是不是这个人写的”。

标准的“1 范围”写得很克制。规定的内容：笔迹鉴定的术语和定义、笔迹特征的分类、检验步骤和方法。再加上特征比对表的制作、非正常笔迹检验的技术要点、签名笔迹检验的技术要点、鉴定意见的种类及判断依据和表述。它只引了一个规范性文件，GB/T 37234-2018《文件鉴定通用规范》。受理、标识、流转、报告这些程序性环节交给通用规范，笔迹规范专注技术本身。这个分工很清醒。

时间节点有讲究。同一天，司法部颁的旧行业规范 SF/Z JD0201002-2010《笔迹鉴定规范》废止。它是国标的直接前身，骨架大多沿用，但判断依据、意见种类、表述纪律都重新捋了一遍。

十章框架：先看目录再看细节

附录 A 到 E 是资料性的：汉字笔画名称、偏旁名称、笔顺规则、间架结构、笔迹特征标识符号。附录 E 的符号，是比对表能不能被法庭看懂的关键。

关键条款逐项解读

检材审查：5.2 问三件事

检验第一步永远是检材。5.1 把流程排成八步：检材检验、存疑转第7章、样本检验、存疑转第7章、制作比对表、比较检验、签名转第8章、综合分析评断。注意第5步的位置：比对表做在比较检验之前。它是检验过程的记录载体，不是事后补做的装饰。

5.2 对检材的审查分四层。状态审查（5.2.1）：是不是原件，非原件或存疑的先判断鉴定条件。不具备鉴定条件的，可作出无法判断的鉴定意见或作退案处理。笔迹类型（5.2.2）：按文种分汉文、藏文等，按形式分普通笔迹、签名、数字和标点。数字笔画简单，必须用同类型样本去比。书写模式（5.2.3）：楷行草、慢写快写速写、简写连写反写。模式不同特征会变，样本尽量挑同模式。特征分析（5.2.4）：书写水平、速度、力度、连接照应关系，先给检材特征定性。多份检材还要互相比一轮。

样本审查：5.3 先问来源

样本先审来源（5.3.1），四种：委托人当场提取的，鉴定人当场提取的，经侦查或法庭质证等合法程序确认的，与前三类比对合并确认的其他样本。来源不清，比对条件再好也没用。再审状态（5.3.2）：原件继续，非原件或存疑判断比对条件，不具备的可无法判断或退案。实验样本按 GB/T 37234-2018 的 4.4 提取。

比较检验与综合评断：5.4、5.5

比对方法（5.4.1）五种：直观比对、显微比对、测量比对、重合比对、仪器/软件比对。措辞是“包括但不限于”。比对分析（5.4.2）回答五个问题：检材里有没有多人笔迹，检材特征在样本里有没有反映，符合特征怎么分布，差异特征怎么分布，总体分布性质如何。

综合评断（5.5.3）给了八把尺子：符不符合书写规范，出现频率高低，稳不稳定，变化分布是否相符，受不受书写模式影响，受不受形成方式影响，检材是不是摹仿伪装条件变化笔迹，实在评断不了的做模拟试验或实际调查。前七条是尺子，第八条是兜底。评断完按第9章出意见、第10章表述，并按通用规范第9章记录归档（5.5.5）。这条经常被忽略，出庭质证时就是保命的。

三类九种：第9章

9.1 把鉴定意见定为三类九种。确定性意见：肯定同一、否定同一。非确定性意见六种，成对出现：极可能同一、极可能非同一，很可能同一、很可能非同一，可能同一、可能非同一。再加无法判断。

肯定同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（9.2.1）：符合点质量高，总体价值充分反映同一人的书写习惯；没有本质性差异；差异或变化特征能得到合理解释。否定同一是镜像三条件（9.2.2）。六种非确定性意见也各有三条件（9.3），只把“充分”换成“极大程度”“基本”“一定程度”。这套设计把鉴定人心证翻译成了可以核查的结构。三个条件缺一不可，这就是审查鉴定意见的抓手。

表述纪律：第10章

10.2 按样本书写人是否明确分两种表述。10.3 按检材是不是原件分两种。10.3.2 的原文值得背下来：“检材字迹不是原件或状态不明确的，鉴定意见应表述为‘检材字迹……是或不是（或非确定性）出自某人的笔迹’或‘检材字迹……与样本字迹……是或不是（或非确定性）同一人的笔迹’。”浙江一起行政复议案（浙集复09〔2022〕6号）里，鉴定机构对扫描件检材表述为“出自同一人的笔迹”，复议机关认定符合 10.3.2。

兜底条款与弹性条款：最容易读错的地方

“包括但不限于”是授权，不是限制

全文有六处以上“包括但不限于”：5.4.1 的比对方法，5.5.3 的评断要点，7.2 条件变化成因，7.3 伪装手段，7.4 摹仿手段，8.1 到 8.3 的签名检验要点。实务里有人拿清单当穷尽列表，清单外的手段就不认。这正好读反了。清单是提示性的，鉴定人可以把清单外的方法和情形纳入检验，前提是能说清依据。反过来说，它也不是免责牌。清单外的做法照样要在意见书里交代理由。

7.2 的 g 项、7.3 的 f 项、7.4 的 d 项都是各自清单的兜底项，比如“以上多方面要素综合作用，或其他特殊的客观因素导致的变化等”。摹仿、伪装、条件变化在真实案件里几乎全是混合形态。靠清单分类只是分析起点，不是终点。

“无法判断”不是甩锅条款

9.4 规定三种可以作出无法判断意见的情形：检材不具备鉴定条件，样本不具备比对条件，根据特征反映情况得不出确定性或非确定性意见。第三项是兜底。它和 5.2.1.2、5.3.2.2 的“退案处理”要分开：退案发生在受理或检验初期，无法判断发生在检验之后。有些机构拿“无法判断”掩盖没做扎实的检验。审查时要盯住鉴定文书，看检材样本状态和检验过程有没有如实记载。

第10章的否定式纪律

10.5.1 到 10.5.3 全是“不应表述为”的禁止性规定。可能同一不得说成“不能排除是某人所写”，可能非同一不得说成“不能认定是某人所写”。为什么较这个真？“不能排除”在诉讼语言里会被听成倾向肯定，等于把最低档意见抬成了倾向性意见，甚至被当作肯定同一。10.5.2 禁止表述“检材字迹与样本字迹……一致（或相同、同一）”，因为“一致”是特征层面的描述，不是同一性结论。10.5.3 更硬：即使检材和样本不是同一人的笔迹，也不得表述为“伪造形成”。伪造是定性和归责判断，笔迹鉴定只回答同一性问题。

说实话，这组禁止性条款是整个标准里最被低估的部分。鉴定意见的错误多数不是比错了，是说错了。

实务操作要点

时机：比对表做在比较检验之前

5.1 的步骤顺序就是答案。6.1.3 说选取比对字迹的数量和质量“以能充分反映书写人的书写习惯为限”。这也是弹性条款，防过度挑选。6.1.4 明确手描的比对表不能作为鉴定文书的附件。6.2.4 禁止对复制字迹做单向或非等比例调整，防止字迹变形。6.4.4 的标识规则值得细看：符合特征同色，差异特征异色，多人笔迹不同颜色，存疑特征标“?”或文字说明。这些细节直接决定比对表在庭上的可信度。

专家与程序

标准本身是技术规范，人这一层要靠《司法鉴定程序通则》和机构内部质控。笔迹同一性鉴定至少两名鉴定人，复核人签字。样本提取要走合法程序，当庭提取或经质证确认。5.5.5 要求把对第5章要求的符合情况按通用规范第9章记录归档。档案做扎实，出庭才有底气。

签名笔迹：先听案情再看字

第8章把“详细了解案情”放在第一步。当事人怎么陈述签名形成过程。有没有接触对方签名的条件。谁提的鉴定。声称亲笔还是在场。这些背景决定样本范围和检验策略。8.3 还提示从自然样本里找可能的摹本，这在摹仿签名案里是破局点。

这个标准的意义

GB/T 37239-2018 是文书鉴定国标体系的一员。同批发布的还有 GB/T 37234《文件鉴定通用规范》、GB/T 37238《篡改（污损）文件鉴定技术规范》等，把笔迹、印章、印刷、篡改污损这些分支放进了统一技术框架。旧 SF/Z 系列同日废止，行业规范升级为国家标准。

意义有三层。第一，“三类九种”配结构化条件，压缩了随意出结论的空间。第二，特征比对表从“各机构各画各的”变成国标打法，质证双方有了共同的对照基准。第三，第10章把“不能排除”“伪造形成”这类高危措辞从鉴定意见里清了出去，减少法庭误读。

对律师和法官来说，这个标准最实用的用法不是背诵条文。是拿 9.2 的三条件、6.4.4 的标识规则、10.5 的禁止性表述，逐项检查鉴定意见书。笔迹鉴定的争议，大多能在条文里找到落点。没别的，条文是死的，会用才是活的。